车间里的师徒制是怎么散的
老一辈进厂,第一件事是拜师。
买两包烟,端一杯茶,当着班组长的面叫一声师傅。
这一声叫出去,关系就定了。
师父教手艺,也管你几点上班、跟谁来往。
那时候的师徒,是半个家长。
一、早年的师徒是绑在一起的
徒弟跟着师父上同一个班。
师父不走,徒弟不能先走。
师父的活干不完,徒弟留下搭手。
徒弟出了废品,师父一起挨批评。
工资是级别的,师父几级,徒弟几级,差着一大截。
那种关系能维持,是因为大家都在同一个坑里,谁也离不开谁。
二、计件工资来了以后
九十年代中后期,很多厂改成计件。
干多少拿多少,多干一件多几毛。
徒弟开始算自己的账。
帮师父搭手的那两小时,等于少挣了几十块。
于是徒弟学会了说,师傅我先把自己的活干完。
师父也理解,毕竟他自己也在算。
钱一分开算,关系就从“我们”变成了“你和我”。
手艺还是教,但只教该教的。
那些靠摸索才有的窍门,师父开始留一手。
三、设备替掉了手感
再往后,数控机床进了车间。
以前靠手感找的那零点零几毫米,现在输个数就行。
老师傅最值钱的那部分经验,被程序替代了。
年轻人学三天就能上手。
不用再站三年才能碰关键工序。
设备把师徒制最硬的那根支柱抽掉了。
师父还在,但不再是唯一的入口。
一家做模具的厂里,有位姓王的老钳工,干了三十四年。他说自己带过十七个徒弟,真正学到手上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侄子,一个是当年住他家隔壁的小伙子。他说不是别人笨,是后来没那个环境了:徒弟下了班就回出租屋,师父回了自己家,一年到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几顿饭。手艺这东西,很多是在饭桌上、在抽烟的那十分钟里传过去的。
四、留下来的那点东西
师徒制散了,但不是全没了。
新员工入职,还是会指定一个带教师傅。
只是这个师傅有考核指标,带出来算绩效。
关系变成了任务。
任务能带出合格的操作工,带不出愿意多干一点的人。
有些厂想把这层关系找回来。
恢复师徒结对,师傅有津贴,徒弟出师有奖励。
效果有一些,但不如从前。
因为缺的不是钱,是那种天天在一起的时间。
车间的灯还是那盏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一种制度消失,往往不是因为谁反对它,而是因为它赖以存在的那点条件没了。师徒制是这样,很多老规矩也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