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伞的老周

街口那棵梧桐树下，常年坐着一个人。

一张矮凳，一个木箱。

箱子上写着两个字：修伞。

他姓周，大家叫他老周。

今年六十七。

一、他的摊子

木箱打开，是三层。

上层是伞骨、伞布、铆钉。

中层是钳子、剪子、锥子。

下层是线团和胶。

东西都旧，但摆得整齐。

每样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一个手艺人怎么样，看他的工具就知道。

工具利索，活就利索。

二、修一把伞八块

换个伞骨，八块。

补个洞，五块。

换个手柄，十块。

价钱三十年没怎么变。

有人劝他涨。

他说，来修伞的都不是有钱人。

定价里藏着一个手艺人对自己的定位。

他把自己放在街坊这一边。

三、现在的人，伞坏了就扔

生意比从前差多了。

一天修不了几把。

来的多是老人。

还有几个念旧的中年人。

有人拿来一把伞，伞面都脆了。

他说，这个修不了了。

对方说，那你看看能不能拆下来，我想留个柄。

他就拆了，收了五块。

他修的不只是伞，还有人不舍得扔的那点东西。

这点东西，比伞贵。

前年夏天，一个姑娘拿着一把黑伞来找他。伞是她父亲留下的，伞骨断了三根。她跑了好几个地方，都说没法修。老周看了半天，说，能修，但配不到一样的骨，得改。他花了两天，把伞骨换成了竹的。姑娘来取伞那天，撑开看了看，站着没说话。

四、他不只修伞

拉链坏了，找他。

箱包带断了，找他。

菜刀的柄松了，也找他。

他说，都是手上的活。

会一样，别的看看就会了。

街上的人信他。

东西放他那儿，不用留电话。

信任是这条街上最老的货币。

比钱好用。

雨天是他生意最好的时候。伞坏在雨天，人也急在雨天。他会在树下支一块塑料布，坐在里面修。有人问他，下雨还出来。他说，人家伞坏了，正等着用。这话说得平常，但街坊记了很多年。

五、他说的几句话

"东西没坏透，修修还能用"。

"能用就别换，钱不好挣"。

"修不好我不收钱"。

"手艺人靠的是回头客"。

四句话，没有一句大道理。

最朴素的规矩，往往最经得住时间。

经得住时间的，才叫规矩。

他每天上午九点来，下午五点走。

中午回家吃饭。

三十年了。

梧桐树长粗了两圈。

这样的摊子，城市里越来越少了。伞坏了就扔，东西旧了就换，快是快，但总像少了点什么。老周坐在树下，一坐一天，赚不了几个钱。可只要他在，这条街就还是那条街。

有些东西在，心就安。